“自打我出事后,家人都不敢在我面前提跑、跳等字眼。只有余华说,走啊铁生,踢球去啊。”这段话并不是史铁生所写,而是网友们善意的演绎。但余华带着史铁生去踢球,并让史铁生做守门员,却是真实发生的故事。
三十多年后,21岁的马尚在为这个故事加上了青春的续篇。他和史铁生一样,行动依靠轮椅;他的朋友也和余华一样,把他推到了守门员的位置。那场比赛,马尚在一次次跃出轮椅、倒在球门前,他最终成功扑出了一个球。
何为最好的善意?马尚在觉得,答案是他身边的“余华”和远方的七十多万“电子余华”。他能用轮椅上下台阶、能卧推80公斤杠铃,他在大学入学后送过外卖,他无需怜悯、不用特意照顾。

他希望活成一个普通人。
下了几天的雨停在了昨天。“早八”的成都信息工程大学,地上还有水印,上课的人群步伐匆匆。大一学生马尚在也被带出几分急切,他双手握住轮椅的轮圈,手臂发力,一推一收,跟上身旁同学的速度。
宿舍楼门口有方便轮椅进出的斜坡;新建的教学楼配备了电梯。这些改善是不是因为马尚在而发生,他也不知道,但他愿意这么想。
他偶尔需要克服的,是校园里一些小小的矮阶,每次遇到,他的手腕蓄力下压,顺势带起前轮,越过去,接下来又是一片平地。
21岁的男孩,胳膊有神力,力量来自练习,也来自心里。出生起,马尚在就是“病人”,不完全性脊髓损伤让他的双腿无知无觉。童年的他,由父母背着辗转各地医院。隔着衣服,汗水的潮热在父子身上传导,马尚在忘不了那种感觉,那种让他觉得自己必须争气的感觉。
他记得最牢的一句史铁生的话是,“自卑,或者在自卑的洞穴里步步深陷,或者转身,在爱的路途上迎候解放。”
今天的马尚在忙着上课、完成作业、打球、健身,对着女朋友发来的消息痴痴地笑,不厌其烦地捣鼓自己的自媒体账号……他的大学生活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。仅有的区别是身体,因为下肢无法发力、肌肉萎缩,马尚在的大腿还没有小臂粗。
初中起,马尚在就开始健身,锻炼上肢力量。他知道父母不可能照顾自己一辈子,多做一组卧推,多练一次引体向上,他就能离自理近一点点。高中时,他就开始一个人旅游,到大学,父母已经完全放心。
“在大家刻板印象里,坐轮椅好像就必须躺在床上,必须萎靡不振。我就要打破这种刻板印象。”马尚在一开始为人所知,是因为他发布的健身视频。
重复的练习,在社交平台反复的发声,让马尚在遇见了更多再迈出一步的机会。2025年底,摄影博主良田看到他锻炼的日常,带给他新的际遇。
一场在宁波大学的演讲后,马尚在和良田经过学校操场,看到场上踢球的人,良田问马尚在,“你想不想试一下?”
“命定的局限尽可永在,不屈的挑战却不可须臾或缺。”马尚在上场了。
第一个球和缓地滚向马尚在,良田喊:不要放水!紧接着,第二个球,第三个球,球速越来越快。到第十三个球,马尚在瞅准时机,从轮椅上竭力扑出,他重重落地,球扑空了。
场上有一瞬集体的安静,“要不要扶”的犹疑中,马尚在用双手撑地,扶住轮椅跪直,再抓好扶手,腾空转身,坐回轮椅。
马尚在记得,那应该是第二十四个球。在场边“余华”反复的鼓励下,场上踢球的人短暂地忘记了“铁生”的身体情况,足球直奔球门左侧死角,呼啸而来。
那一刻,“铁生”也忘了自己的身体。他伸长胳膊,朝着球的方向奋力一够,球和他一起倒在球门外。
“那个球飞过来速度特别快,我当时就赶紧扑,从轮椅上扑下去,把球抱住了。我守住门的那一刻大家都特别高兴,就过来把我举起来了。”
这条视频得到了近400万次点赞。时隔三十多年,一群“余华”再一次举起了“铁生”。那一刻,马尚在想的是,“我想告诉这具身体,我才是主宰你的主人。”
一群“余华”举起了马尚在
也是在《我与地坛》里,史铁生写:“二十一岁末尾,双腿彻底背叛了我。我没死,全靠着友谊。”这也是马尚在的人生,从9岁到现在。
到9岁,治愈的希望已经微乎其微,医生建议马尚在的父母不要再执着于治疗,让孩子上学吧。在老家宁夏的普通小学,马尚在得到厚爱。一开始和同学不熟悉,他连上厕所都困难重重,后来有了一群好朋友,每天抬着轮椅上的他上下楼。更多时候,这些朋友对他无所顾忌,和对待正常人没有两样:“我挺高兴的,因为感觉真正能跟大家打成一片,玩在一起了。这种融入的感觉非常好。”
爸爸妈妈希望马尚在可以站起来,可以走路、奔跑,而年少的他更想体验普通人的一生。7岁那年,马尚在第一次看到了过上普通人生活的可能。北京“截瘫者之家”的创办人文军带着他一同观看了一场美国极限轮椅运动员艾伦·福斯林翰姆的表演。运动员坐着轮椅像一枚炮弹从陡坡上俯冲而下,在空中旋转几圈,稳稳落地。那一刻,正中马尚在的眉心。
马尚在与美国极限轮椅运动员艾伦·福斯林翰姆
轮椅可以是轻巧的、灵活的,人生也是。少年马尚在学着操控轮椅,也学着驾驭人生。他一点点学会了独立上轮椅、用轮椅上下台阶。这是个话不多的孩子,但大人都看明白了,马尚在打算靠自己把自己举起来。
13岁时,马尚在又一次见到文军。来宁夏参加一个残疾人旅游活动的文军,把自己赢得的奖券——一辆运动轮椅送给了马尚在。参加活动的其他残障人士纷纷效仿,递出自己的奖券。对于马尚在,那是震撼的一刻:“这是他们把希望从自己手里递给我的感觉。我感觉这是我的责任,要带着他们的愿望、希望走下去。”
马尚在与父母、姐姐
自立自强,这也许是轮椅上最迫切的愿望。父母从没有说为自己花了多少钱,但马尚在常怀愧疚。他希望自己尽早独立、能照顾父母。去年大学入学后不久,他先尝试了送外卖。
“不觉得辛苦,能靠自己送外卖赚到的钱吃一碗饭,我感觉特别幸福。”马尚在说,因为后来健身视频有了关注度,他开始专注于拍视频。
视频给了马尚在更大的表达空间。一开始他选的是“幽默”赛道,但他很快发现,大家心目中的残疾人似乎必须励志、必须成为太阳。“我觉得残疾人就是正常人。”马尚在希望更多人知道,残疾人有悲喜,残疾人有千面,残疾人和所有人一样,有好的、不好的瞬间。
职业病人、业余运动员,这是马尚在的自嘲。他除了超出常人的运动量,还参与台球、骑马、滑雪……他曾依靠父母的后背,今天,他能卧推80公斤杠铃,连续做20多个标准的引体向上,更重要的是,还有许多朋友推着他,越走越快。
“我身边有数不清的‘余华’,还有七十多万‘电子余华’。”马尚在并不喜欢“身残志坚”这个标签,“一个人无论生病与否,都应该以积极向上的态度去面对生活,这和你生不生病没有关系。”
在属于自己的地坛活得漂亮,这与身体无关。
马尚在和朋友们